鲁迅散文集《野草?雪》在线阅读

2019-07-17 19:00:23 标题分类:抒情散文 关键词:雪散文集 阅读:70

  暖国的雨,向来没有变过冰冷的坚一硬的辉煌的雪花。精深的人们觉得他单调,他本身也认为不幸否耶?江南的雪,但是滋润美艳之至了;那是还在隐约着的芳华的消息,是极矫健的处子的皮肤。雪野中有血红的宝珠山茶,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,深黄的磬口的蜡梅花;雪上面另有冷绿的杂草。胡蝶确乎没有;蜜蜂能否来采山茶花和梅花的蜜,我可记不真切了。但我的眼前仿佛瞥见冬花开在雪野中,有许多蜜蜂们忙碌地飞着,也听得他们嗡嗡地闹着。

  小孩们呵着冻得通红,象紫芽姜一般的小手,七八个一齐来塑雪罗汉。因为不胜利,谁的爸爸也来帮手了。罗汉就塑得比小孩们高很多,尽管不过是上小下大的一堆,终归分不清是壶卢还是罗汉,但是很洁白,很鲜艳,以本身的滋润相粘结,全部地闪闪地生光。小孩们用龙眼核给他做眸子,又从谁的母亲的脂粉奁中偷得胭脂来涂在嘴唇上。这回确是一个大阿罗汉了。他也就眼光灼灼地嘴唇通红地坐在雪地里。

  第二天另有几个小孩来访问他;对了他拍手,点头,嘻笑。但他终归独自坐着了。好天又来消释他的皮肤,寒夜又使他结一层冰,化作不通明的水晶样子,连续的好天又使他成为不晓得算甚么,而嘴上的胭脂也褪尽了。

  但是,朔方的雪花在纷飞以后,却永远如粉,如沙,他们决不粘连,撒在屋上,地上,枯草上,就是如此。屋上的雪是早已就有消化了的,因为屋里居人的火的温一热。别的,在好天之下,旋风忽来,便发达地奋飞,在日光中灿灿地生光,如包藏火焰的大雾,扭转并且升腾,弥漫太空,使太空扭转并且升腾地闪灼。

  在无边的原野上,在凛凛的天宇下,闪闪地扭转升腾着的是雨的精魂……

  是的,那是伶仃的雪,是死掉的雨,是雨的精魂。

  一九二五年一月十八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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